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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玉堂《自家人》

                    http://www.36065980.com 2012年09月10日22:15 劉玉堂

                          我二姐劉玉潔上過幾天學,對新生事物特別敏感。她要聽說個什么新鮮事兒,她絕對要好奇,要激動,并盡力去效仿。五十年代,農村里邊還不興用報紙糊頂棚,但她到縣城開了幾天會。回來即用報紙糊。她是我們村唯一一個訂報紙的人。報是《中國青年報》經常登些"生活小竅門"之類的新鮮事兒,她往往還沒完全弄明白,就開始效仿。有一回,上邊兒登了個用雞大油擦家具可使家具明亮的小竅門,她即經常用那玩藝兒擦桌子、椅子、箱子、廚子。擦過之后,確實能明晃晃的不假,但卻很容易招灰,而招了灰就更不容易擦。如果有什么稀奇事,不管她正干著什么,她都要竄出去看。比方她正炒著菜,鍋里的油熱著,而街上突然傳來吵架聲,她肯定要抄著鍋鏟子竄出去看。我大姐臨出嫁的時候曾擰著她的耳朵反復叮嚀:"以后你千萬不要聽見風就是雨、街上發生一點事就往外竄了行吧?我最不放心你的就是這個。"她當時答應得好好的,過后也稍微改了一些,可外邊兒有吵架的她不竄了,來了耍猴的她還是要竄。她還喜歡結交一些漂亮的女工作同志,甭管她是不是右派,犯沒犯過錯誤,三句話一投機,就跟人家拜干姊妹。因此上,一些工作模樣的女人就經常來我家住宿吃飯。那些人走了之后,她還注意總結一番各自的脾性、學識乃至身世特點:老曹參加革命的時候是逃婚出來的;小林喝面條出汗,大熱個天兒中午睡覺蓋被子卻不出汗;肖亞男是知識分子工農化的典范,唱歌也特別好聽。仿佛她招待人家住宿吃飯就是為了知道她們一點這個。--表現了A型血質的某些特征。

                          知識分子工農化的肖亞男,是縣農業局的技術員,釣魚臺又是推廣農業技術的一個點,她就經常來我們莊,來到就在我家住宿吃飯。她還有我家大門的鑰匙。有一天,我二姐到我大姐家去了,可我放學回來卻發現四門大開,進家一看是她躺在我二姐的床上呼呼大睡。她是我二姐最鐵的姊妹之一,當然就很漂亮,不漂亮我二姐也不會跟她鐵。她睡覺的姿勢確實就很工農化,四仰八叉,嘴角上還淌著哈啦子。我故意弄出點動靜兒,將她驚醒,她一骨碌爬起來,叫著的我小名問道:"放學了?"
                          我那年大概十三,我二姐比我大六歲,她比我二姐小一歲,說明她是十八。我先前對她印象一直不錯,覺得她挺漂亮、挺和藹,每次來我家還帶些小人兒書給我。我知道小動物能說話的文章叫童話,是她告訴我的。我整個少年期間學習一直比較好,同時開始做作家夢,與她的影響和熏陶也有關。我的書包是她買的,我第一次吃香蕉也是她提溜來的。--關于吃香蕉的問題,我后邊還要說,此處就不多噦咿兒。可十三歲的少年對女人是多么挑剔,她那么個睡覺的姿勢,就讓我一下對她沒了好感,遂答應得不熱情:"放了。"
                          "二姐呢?"
                          "去大姐家了。""中午吃什么?""吃煎餅就咸菜。""那怎么行,我趕快給你炒菜,我也沒吃飯,咱們一塊吃。"她說著即到廚房里撒摸了一圈兒,提溜出一捆韭菜開始擇,她說:"你把自行車推給那個老華子讓他給我修修,操它的,騎著騎著鏈子就掉了,這一路簡直讓它折騰毀了堆啊!"她說話也非常工農化。
                          待我送自行車回來,她正在動作麻利地做韭菜炒雞蛋。她對我家的柴米油鹽比我還熟悉,支使我也跟支使她的親弟弟似的。雖然是先前她經常在我們家吃飯,但我從沒單獨跟她吃過,這次單獨跟她一起吃,就有點不好意思。她還來了個反客為主,一個勁兒地讓我:"吃菜呀!"
                          她越讓,我就越不好意思。我夾起一塊卷到煎餅里,即耷拉著個腦袋扭扭著身子在那里挨。她還注意緩和氣氛,沒話找話說:"好家伙,李香蘭昨天到咱縣城去唱戲了呢?"
                          "李香蘭是誰?"
                          "沂水京劇團的主角唄,沒聽說嗎?寧愿三年不吃鹽,也要看看李香蘭?"
                          "沒聽說。"
                          "二姐最喜歡她了,哎,二姐去大姐家干嘛?""誰知道!"
                          "今天回來嗎?""說是要回來的。""這個二妮子,知道我這兩天要來,她還去大姐家!"
                          吃了飯,她拾掇著碗筷,說是:"你上學去吧,家里的事你甭管了。"
                          我下午放學回來,見我二姐也回來了。她二位正在那里瘋狂地笑話我大姐的婆婆,我二姐說:"我每次去,總見她太陽穴上貼著狗皮膏藥,圓圓的那么兩塊,跟日本鬼子的膏藥旗似的,我跟大姐說個話,她還聽墻根兒呢?
                          肖亞男就說:"我見過她,典型的一個唯心主義分子,噢,是上回東里店集的時候遇見的,她跟大姐一塊兒去趕集,大姐買了把炊帚,她在那里胡哆哆兒,說是不能用了的炊帚就把它埋了,千萬別弄上血了,弄上血那玩藝兒就會在月亮底下一蹦一蹦地跳,你說她哆噦兒得有多嚇人!"
                          "嗯,跟劉乃厚他娘差不多,神神道道的,毛病特別多。她還反對自由戀愛呢!她大閨女就是跟個石匠私奔的,到現在還不讓她上哪兒。那個熊山莊的人,一個個的山杠子,沒見過大世面,猛丁去個生人,男男女女的就趴在墻頭上看。有一回我一去,他們在大姐家的院墻上圍了一圈兒,我喊了一聲,'小心點兒,別把石頭推下來砸著你的腳,要看進來看。'一個娘,還說'不要緊,砸不著,俺在這里看看就行,放心吧二妹子'瞧,還怪能將就呢!"
                          "這種落后莊我見得多了,你要推廣個先進技術。跟他好說好商量,他這么不行那么不行,比要了他的命還厲害。那是絕對推不開。像這種情況,你就得跟他來硬的,就這么干,不這么干擼你個婊子兒的!他乖乖地就去干了。"
                          "哎,我還沒見過你發火是什么樣兒哩!"肖亞男嘻嘻著:"找機會發給你看看}"吃飯的時候,肖亞男又叫著我的小名對我二姐說:"這個小冬,小大人似的,單獨跟我吃個飯還不好意思。"
                          我二姐就說:"他要真是大人就好了,咱們就真是一家人了,一輩子不分開。"
                          肖亞男大大咧咧地說:"好啊,你愿意嗎小冬?"
                          我一時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個不分開,就說:"愿意什么?""給我當男人啊!"
                          一下弄了我個大紅臉:"胡、胡噦咿兒呢!""看看,怎么樣?人家還不噦吵呢?我二姐說:"他知道什么!這時候你給他根豬蹄兒啃啃說不定比給他個媳婦還讓他高興。"
                          "嗯,那我以后就多買豬蹄給你啃,行吧小冬?"
                          兩人就這么瘋瘋顛顛,從早到晚地在那里"揮斥方道,糞土當年萬戶侯"。
                          她這么個瘋瘋顛顛的勁兒,在莊上就特別吃香。她知道沂蒙山人喜歡這個。這里的人對毛澤東同志關于工農群眾的腿上有泥巴,腳上有牛屎,卻還是比知識分子要干凈些的話記得特別牢,并以此衡量那些下鄉的干部。她就整天挽著褲腿兒,讓那雙嬌美豐腴的小腿上帶些或濕或干的泥巴。粗門大嗓地說著故意向沂蒙山味靠攏的普通話,當然也說粗話,還罵人。她越是沂蒙山昧兒地罵人說粗話,威信就越高。有一回劉乃厚他娘的一只雞丟了,站在半拉墻頭上罵大街,讓肖亞男遇見了,肖亞男說:"你在這兒足足罵了四十五分鐘了,正好是一堂課的時間,罵得頭頭是道,還不重復,累吧?"劉乃厚她娘有點不好意思,但若戛然而止還收不住,遂硬撐著罵道:"我累不累礙你個×事?"肖亞男說:"你個老×叫什么名字?一會兒叫你男的到大隊部來,看我怎么擼他個婊子兒的!"旁邊兒有人就隨合著說:"你怎么可以罵工作同志?想吃國庫糧(蹲監牢獄,吃飯不花錢)了?你在這兒罵大街,她聽見了能不管嗎?她不管那是她失職,她管了你還罵人家,再胡諺穢兒不打你個唯、唯心主義分子的來!"劉乃厚他娘始才害了怕,嘟囔著"人家的雞丟了,還不興罵兩句啊!"走了。
                          當天晚上,劉乃厚他娘就提溜著二斤掛面來找我二姐給她說情,說是:"不知怎么弄的,罵著罵著就罵溜了嘴,連工作同志也罵了,你說我這大把年紀是怎么活的!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你千萬別讓她跟我一般見識,啊?"我二姐說:"這事兒你做得真不怎么地道,亞男是多么和藹的個女同志啊!那回她拿香蕉來,你還嘗過不是?要把她惹惱了,她一個電話打到縣上,你吃不了得兜著,你還神神道道跳大神兒驅邪什么的,這些都是唯、唯心主義的表現,以后要注意,啊?"
                          肖亞男回來睡覺的時候,我二姐說她:"你還真行來,你在外邊兒罵了人,人家還給你送掛面,你隔三差五地罵上它兩回。咱這小日子就好過了。"
                          肖亞男就說:"操她的,那娘們兒太能罵了,若要真罵起來。我還真不是個兒,你說她怎么那么多詞兒呢?"
                          "她罵得那么花花,你能張開口啊?她再能罵也還是沒文化,上回你給她根香蕉,她不就連皮也一塊吃了?"
                          我在那邊兒聽著就嘿嘿地笑了。我們睡覺的格局是這樣:三間堂屋,用秫秸抹上泥隔出了個里間,她二位在里間睡,我自 己在外間睡。那個里間當然就是用報紙糊過的。公家單位的辦公室似的,永遠很干凈,你一看就是姑娘家住的地方,而且還容易產生許多聯想。那回她提溜了一嘟嚕香蕉來,正好一些娘在我家串門兒,肖亞男就挨個分。劉乃厚他娘說是:"這是什么玩藝兒?跟男人的那話兒似的,好吃吧?"她一邊說著一邊試探著用舌頭舔,爾后就連皮也一塊幾吃了。她邊咬還邊嘟囔呢:"哎,怎么不好咬啊,里邊倒是怪軟乎......"肖亞男笑得咯咯的,說是:"看把你急得,你看我大兄弟怎么吃。"那次我也是頭一回吃香蕉,但我不知怎么上來就知道應該扒了皮吃。肖亞男說: "還是我兄弟聰明啊!"劉乃厚他娘就說:"哎,你是怎么知道的?書上寫著?"
                          我在外邊兒咯咯地笑,我二姐聽見,喊了一聲:"還不快 睡,小孩子家還聽女生說話呢,不學個好!"
                          肖亞男就說:"咱兩個這么哈哈,他睡得著嗎?"一會兒,她兩個又小聲地嘻嘻哩哩,好像是嘲笑先前也來過我們村的一個縣委的楊秘書。你覺得這倆人湊成塊兒永遠有說不完的話。肖亞男在莊上威信高,當然不僅僅是因為說粗話又是罵人什么的了,她干起活來確實也能以身作則。你比方地瓜育苗的時候,她要將地瓜種先放到六十度的溫水里泡一下,莊上的人就不相信:"那還不燙壞了個屎的?"她就須一遍遍地講解示范。好在莊上的人尋思她要辦的事兒,都是黨要她這么辦的。而黨絕不會坑咱老百姓,也就隨她了。后來我們莊時興起來的其他方面的先進技術像果樹剪枝了,入冬的時候在樹干上抹石灰了,還有苞米授粉什么的,也都是她倡導和推廣的。她沒完沒了地做示范,當然就挽著褲腿兒,白嫩豐腴的小腿兒上沾著些泥巴,形成一種色彩上的反差,你覺得沾上些泥巴比不沾泥巴還要美麗動人。
                          沒過多久。我二姐就知道她是如何發火的了。
                          那是去東里店趕山會。趕山會,主要是看李香蘭。那次我也去聽了。我對那個《小放牛》很感興趣,是說一個小放牛的跟一個小女孩在山上胡醪咿兒。那劇情能讓我們這樣的農村孩子產生一些聯想。讓你想起某次在山上拾柴禾的類似的情景,想起村里的某個小女孩。待演到《蘇三起解》的時候,我以為那個小女孩還能出來著,不想她一直沒出來。我問肖亞男:"剛才那個小、小放牛的干嘛去了?怎么不出來了?"肖亞男嘻嘻地就笑了,說是;"這根本就不是一出戲,他出來干嘛?"我嘟噥著:"我以為他、他還能出來著。"肖亞男說:"你是說的那個小女孩吧?你喜歡上她了?"我二姐就說:"十八的不和十七的拉,他知道什么?"
                          原來唱(小放牛)的那個小女孩還不是李香蘭,唱蘇三的才是。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娘兒,扮相跟唱腔都不如《小放牛》中的那個小女孩,但不知為何名氣就那么大。在山會上看戲是站著看,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還不時地發生點小騷亂,忽一下擠過來,忽一下擠過去。這么三擠兩擠,我二姐不知怎么就跟人吵起來了。肖亞男即在旁邊兒幫腔,她氣勢洶洶地說:"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么名字?"沂蒙山人吵架上來就開罵,從來不問對方是哪個單位的,她這么一問,就證明她是公家人兒。那人還是個老桿,沒見過大世面,這么漂亮的個女工作同志質問他,心理上就先有點發怯:"沒單、單位,莊戶人家還有什么單位啊!"肖亞男即讓他站好,"你站好!現在我正式通知你,明天你帶著飯到派出所來報到!聽見沒有?"那人面紅耳赤地自嘲著:"好家伙,不小心擠了她一下,還讓我到派出所報到呢!咱又不是故、故意的!"說著忙不迭地竄了。我在旁邊兒目睹了全過程。我發現她發起火來也很好看,臉紅的,眼神很嚴厲,讓你覺得她不是在吵架,而是居高臨下地批評人。
                          我二姐當然特別喜歡她這一手,回來的路上就說她可交什么的。肖亞男說:"這回你見到我怎么發火了吧?一塊兒出來的人,就得有個集體榮譽感,以后我遇到麻煩事兒,你也要在旁邊兒幫腔。"
                          "怎么尋思的來,還讓他到派出所報到。""一看就是個老桿,嚇唬嚇唬那個×養的。""他要真去了呢?"
                          "話沒說完就竄了個屎的,他敢去嗎?哎,你跟他吵是為啥?"
                          "那個東西不老實呢,故意往我身上蹭!"
                          "我估計就是,那還不該讓他到派出所報到?哎,明天咱不來了吧?"
                          "怕派出所找你的麻煩?"
                           "那倒不是,你別忘了我是有工作的人哪,再說那個李香蘭唱得也一般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她說著就唱起來了:"蘇三起了一身疥,渾身癢癢無人打......"就把我二姐笑岔了氣兒,完了捶著胸脯說是:"不去了。咱自己唱。"
                    我這么不厭其煩地噦毋兒肖亞男這些微不足遭的小事,你該看出我那點意思來了吧?你覺得我會跟她有戲。是的,確實就有那么一點點。按照原蘇聯一個什么生理學家的理論,你管它叫做初戀也未嘗不可的。那個理論里說,幾乎所有人的初戀都是愛大的、愛老的,有的人沒意識到或忘記了,有的人意識到了也沒忘記但不好意思說。我現在說的當然是現在的感受,絲毫也不說明我當時就意識到了。
                          我前面說過,我二姐這人對新生事物特別敏感,她要聽說個什么新鮮事兒,她絕對要好奇、要激動,有好多事兒她還沒弄明白就開始效仿、響應。說起來,這也不光是她一個人的毛病,而是整個沂蒙山人的特點。所以這地方很容易發生革命,它當革命根據地就有著它的合理性和必然性。革命根據地不是隨便什么地方就能當的。你得有相應的思想和文化基礎。若干年后一位中央領導同志到沂蒙山視察工作的時候曾說,你們是執行正確路線積極,執行錯誤路線也積極,很說明問題的。那陣兒,莊上成立了個副業隊,將管果園的、種試驗田的、磨面粉的都劃了進來。肖亞男建議在副業隊里設個縫紉組,買上臺縫紉機,學學裁剪,將青年男女們的服裝搞得像公家人兒似的。此前,我們當莊的人連個穿中山裝、列寧服的也沒有,統統是自己做的帶大襟兒或不帶大襟兒的褂子,大肥腰褲子。她就掇弄著我二姐去學。我二姐當然也想去,只是耽心她走了之后沒人給我做飯。肖亞男就說:"有我呀,又不是學個一年半載,頂多個把月就回來了,而且就在悅莊鎮,離這兒三十來里地,你若不放心。不會隔個十天半月的回來看看吶?"她還反來復去地讓我二姐放心,這段時間她保證不這里那里地竄,晚上也不出去開會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里,一定照顧好我。這么的,我二姐就去了。
                          開始幾天還行,她確實能很認真地給我做飯,晚上也不到外邊兒開會,還教我讀書、唱歌什么的。她唱起歌來還真是好聽,音質很清純,音調很委婉,一種典型的民族唱法。她說:"你喜歡聽少男少女在一起胡口羅鑼兒的戲是不是?"我不好意思地說:"嗯,主要是能聽懂。"她就說:"這方面的小戲不少,有京戲《小放牛》、花鼓戲《劉海砍樵》、五音戲《王小趕腳》、黃梅戲《打豬草》,都是少男少女談情說愛胡啷哆兒的。"她說著就唱起來了:"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丟下一粒籽,發了一棵芽,么桿子么葉開的什么花,結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做的什么粑,此花叫做呀吱呀得兒喂、得兒喂、得兒喂,得兒喂得喂上喂,叫做什么啊花......"先前我聽過這玩藝兒,但都不如她唱得委婉、柔和。這里的人唱"呀吱呀得喂"的時候,容易唱成"子得外",而我們這地方管男人的那東西就這么叫,聽著怪下流的。而她唱的聽上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她教了我幾遍之后,即跟我一遞一句地對唱,她還給我解釋呢:"你知道這個郎是怎么回事兒?"
                          我故作不懂的:"這個還不知道啊,當然是吃羊的動物了。"
                          "不懂裝懂呢,郎就是情人,男的。""情人怎么管女的叫姐呢?"
                          "女的大唄。"
                          "好家伙,是個大老婆。"
                          "你們這兒不就興這個?女的一般都比男的大?""反正是叫郎趕不上叫情哥哥什么的好聽。"
                    "你這不是怪懂嗎?你個人小鬼大的小調皮兒呀!"她說著就胡亂在我的腦袋上摸弄兩下。爾后就又唱。這么"郎對花姐對花"地三唱兩唱,你就不能不產生點小想法。同時也有種溫馨的感覺生出來,仿佛跟她有什么特殊的關系似的。
                          ......噢,我還忘了說,那幾天里,她還和我一起去離村六里地的一個糧站用糧票買了半袋子大米呢!我第一次吃大米也是她買的。
                          稍后幾天就不行了,她照顧我就照顧得馬馬虎虎了,特別是被她和我二姐嘲笑過的那個楊秘書來了之后。他大概是我二姐走后的第五天還是第六天來的。那家伙我先前也見過,留著小分頭兒,穿著上邊兒一個兜兒下邊兒兩個兜兒的那種上衣,大學一年級學生似的,很白凈、很秀氣的個同志。他從自行車后座兒上提溜下一個草兜兒,遞給肖亞男說是:"給,你要的豬蹄兒捎來了,想不到你還喜歡吃這種東西。"
                          肖亞男說:"哪里是我喜歡吃,是給小冬買的,謝謝你呀!"
                          "嗯,兩毛五一斤,共是七斤。"
                          "就手拾掇拾掇,晚上一塊兒在這兒吃。"
                          楊秘書說了句類似"愛屋及烏"的歇后語,具體怎么說來著我忘了,意思是要想跟你好,還得先巴結個無關的人。他以為我沒聽懂,可我能琢磨個差不多,心下遂有幾分不悅。但他還是拾掇去了。完了,他見我寫作業,就給我削鉛筆。鉛筆這個東西,很不好削,關鍵是你沒有很鋒利的刀子,另外我先前削的時候,也不得要領,將包著鉛的木頭只削一點兒,露出來的鉛頭兒也不圓潤。而他則削去很多,筆尖細長而圓潤。我就很佩服,覺得這是大學生的削法。
                          吃飯的時候,他又重復說:"豬蹄兒這玩藝兒凈是骨頭還這么貴,兩毛五一斤。"
                          肖亞男說:"噢,我還忘了給你錢,吃了飯再給你好吧?"看得出她也有幾分不悅。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吃完了飯。她一邊拾掇著碗筷一邊對我說:"我晚上跟楊秘書到隊上開個會,你自己先睡不害怕吧?"
                          我強打精神地:"不、不害怕。"
                          "給我留著門兒。"說完,他二位就出去了。
                          現在看來我那時還真是有點人小鬼大呀。他二位走了不大一會兒,我競神使鬼差地跟出去了。她說到隊上開會,可我到隊部一看,根本沒有。這說明有戲。我一下子就猜出他二位去哪兒了:村外的試驗隊!而且根本不可能是開會。待我于傍黑的朦朧中,來至在試驗田中間的窩棚附近,果然就看見他二位站在窩棚旁邊的大樹下唧唧咕咕。但只見楊秘書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看著個小手絹挺好,就買了一塊,給你做個紀念、念吧.一毛七一塊兒。"
                          肖亞男說不要不要,他說拿著吧拿著吧就往她手里塞。三塞兩塞.他即將她抱住了。要命的是他抱她,她還讓他抱,那塊一毛七分錢的小手絹也接著了。咱心里就格登一下,完了,這個工農化的女工作同志完了,讓個老摳腚摟摟抱抱了,他二位是搞自由定了。怪不得楊大舌頭來的時候帶著豬蹄兒呢!這說明她是趁我二姐不在家,事先聯系好了來約會的。還讓我叫她亞男姐呢,狗屁吧,從此后堅決不叫了......
                          他二位那么擁抱著,楊大舌頭鼻息乎乎,我隔著他們一二十米都能聽見。這狗東西肯定如高小生們常說的摟摟抱抱摳摳索索或用他那條大舌頭這兒那兒地舔來著,肖亞男不口羅哆兒了,說聲"干嘛呀你?"就掙開了。
                          楊大舌頭有點不自然,但仍然湊湊合合:"其、其實沒什、什么,主要是太想、想你了。"
                          肖亞男很冷淡地說:"你不要漫著鍋臺上炕,我從來沒答應過你什么。"
                          "那你讓我來干嘛?"
                          "我讓你專門來了嗎?不是說你如果出發可順便來一趟嗎?"
                          "就算是順便吧,那我來干什么?就為了送豬蹄兒?"
                          "那倒不是,可以談談呀!"
                          "那就談吧。"
                          肖亞男笑笑:"我給你提幾條意見好吧?你也可以給我提。"
                          "好。"
                          "三條:一是你太細作,不大方,格外強調豬蹄兒兩毛五、小手絹一毛七;二是你見了女同志粘粘乎乎,腿肚子往前轉,有一些你腳踩好幾只船的傳說,比方你跟文化館的那個唱山東梆子的小妮子就有一腿,你對釣魚臺的這個團支部書記王秀云也很感興趣;三是你工作作風不夠扎實。你知道原來的老社長玉貞大姐怎么評價你?言過其實,華而不實,不可重用。這個評價我同意的。"
                          楊秘書有點急眼:"照你這么說,我這不成了十足的壞蛋嗎?哪個王八蛋說我跟唱山東梆子的小妮子有一腿?王秀云到縣上學習,我就幫她學了半天騎自行車,怎么也成了對她感興趣?想不到你是這么評價我,想不到......"
                          "反正我就是這么想的,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說,我不是隨便給人提意見的,你不愿意聽就算了,天不早了,回去吧。"我一聽,趕忙竄了。可仍然能聽見楊秘書在那里胡口羅咿兒:"你看你看,我聽還不行嗎?"
                          我回到家好長時間,肖亞男還沒回來,這說明他二位還在那里口羅口羅兒。我躺在床上,心里忐忑著,思想挺復雜:一會兒覺得亞男姐還有救兒,但讓他抱了一會兒不對頭;一會兒覺得楊大舌頭不是什么好東西,可讓肖亞男數落那么一頓也確實有點小可憐......
                          第二天早晨吃飯的時候,我問她:"哎,那個楊秘書怎么沒來吃飯?"
                          "他一早就走了,去了東里店。""你昨晚什么時候回來的?"
                          "十來點鐘吧。"
                          "這會開得時間還不短哩!"
                          她臉紅一下:"吃你的飯吧,閑吃蘿卜淡操心。"
                          我背起書包去上學的時候,她說:"中午我把飯給你留在鍋里,你回來自己吃好吧?我去公社開個會,下午回來。"我答應著,可進兒的時候不知怎么就加了一句:"那個楊秘書削的鉛筆也一般化呀,寫出字來跟女生寫的似的。"肖亞男當晚沒回來。我家的院子不小,四周又都是樹,天一擦黑我自己就不敢呆在家里。你覺得墻罰漬的形狀面目猙獰。黑影兒里某件農具則像個怪物,一只蝙蝠斜刺地飛過,雞們上了宿卻不知為何又一下大驚小怪地竄了出來......我餓著肚子到村頭兒上等她去了。我尋思公家人兒說話還能不算話?她說回來就肯定能回來的。可一等不來、二等不來,我即尋思起她的缺點來了:到底不是自己的親姐姐,耍嘴皮子好樣兒的,根本沒有責任感,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里就不管了;看著怪工農化,其實也是個小資產呀!她給楊大舌頭意見是提得怪尖銳,可仍然藕斷絲連呀,她不是說她不隨便給人提意見嗎?這說明給他提意見是一種待遇、一種表示,真要不哆噦兒,就沒必要給人家提意見,提高自己的身價而已!當然嘍,她唱歌還是很好聽的嘍,可她睡覺淌哈啦子呢!......我正蹲在那兒胡思亂想,莊上一個有九個閨女沒有兒的半老娘們兒打旁邊路過。她問我:"蹲在這兒干啥呢小冬?"我說:"等亞男姐......同志。""噢,我還忘了告訴你,她讓你大叔捎信回來,說是今晚上不回來了,等會兒我讓小停去跟你作伴兒。"她說的這個"你大叔"是她男的,在公社信貸社當信貸員,天天晚上騎著自行車往家竄的個主兒;那個小停當然就是她閨女,是老五還是老六來著,沒記清。比我小個一兩歲的妮子。
                          我非常懊喪地硬著頭皮回到家,泡了碗干煎餅忽忽拉拉喝上,我決定從此不再是那個肖亞男,還工農化呢,拱狗屁去吧!剛吃完飯,妮兒來了,還怪有禮貌,一進門兒就說:"才吃呀冬子哥?"我應了一聲,她即幫我洗碗,動作也挺熟練。先前沒正眼瞧過她,只覺得是個頭發焦黃、瘦骨嶙峋、脖子烏黑、整天背著個柴禾簍子悄無聲息地來來去去、兩條褲兒腿。永遠是一根短一根長的小可憐兒,如今看上去卻覺得并不丑惡,個頭也不矮,臉洗過,有一種清氣、俊秀之感。她說:"我還是頭一回來你家哩,你家比我家利索。"我不知怎么就說了句:"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么兒(沂蒙山方言:相當于東西),還是人多了好。"
                    她說:"好什么,睡覺都沒地方睡,我打記事兒起就沒在家里睡過,到處借宿打游擊,看,你家多寬敞,床那么大!你一個人在這床上睡呀?"
                          "嗯。"
                          "那個工作同志呢?""跟我二姐在里間睡。"她將頭探進去瞅了瞅:"好家伙,公家的辦公室似的,公家人兒睡覺都在一頭兒是吧?""誰知道!"
                          "還穿著衣服睡。穿著衣服睡,跟她通兒個話,的不暖和。"
                          "你懂得還怪多哩!"
                          "那當然,二姐學習回來也成公家人兒了吧?"
                          "砸(沂蒙山方言:用縫紉機做)個熊衣服能成什么公家人兒?"
                          "那叫工人階級,工人階級也是公家人兒。"這小妮子還挺愛說話,噦咿兒起來沒完兒。
                          我問她:"你怎么不上學呢?"
                          她說:"上過兩年,我爹一個月三十六塊錢的工資,十一口人,那怎么供得起?"
                          "你是老幾?"
                          "兵僚呢!我是老幾都不知道,老六。""怪不得叫小停呢!是該停停了。"
                          "意思是那個意思,可寫不那么寫,是女字旁的那個'婷',當腿挺長、怪漂亮講,老師說過一回,叫婷婷什么立來著?"
                          "婷婷玉立。"
                          "嗯。那個肖亞男就怪婷婷玉立,腿那么長!""她是大人,腿還能不長?其實她也就一般化。"這么說說話話的,她就開始掃床展被:"知道你家怪干凈,我來的時候先到河里洗了洗,你看--她說著就仰起腦袋讓我看她的脖子。我一看,那個精細的脖子還真是怪干凈,心里竟涌起了一種同命相憐般的小感情;這是個懂事兒的、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見的小妮子,這種人你給她一點好兒,她能記一輩子;況且人家來跟你作伴兒。還拾掇這拾掇那,又不欠你的,心眼兒也不錯......那就須格外地好好尊重她。我拿出了幾塊先前肖亞男送我的糖塊兒給她,她不好意思地接著了:"好家伙,還是玻璃紙的呢!"我注意到她扒完了糖,就把糖紙裝到口袋里了。
                          她迅速地脫了個一絲不掛,就鉆到那頭兒的被子里了。但仍可注意到她那個小身子有的地方洗了,有的地方沒洗,如同一首民歌里唱的:"白的白來黑的黑"。那時候我開始偷看肖亞男帶來的魯迅先生的書,--這也說明咱當作家不是偶然現象,而是蓄謀已久。不管你天資如何,只要你從小學魯迅,長大了肯定能當作家。一個曹雪芹養活了多少紅學家,而魯迅則養作家......噢,扯遠了,再拉回來。之所以看見那個不怎么干凈的小身子,一下扯到魯迅上去,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剛看過魯迅先生的《肥皂》,具體精神沒看懂,但"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的話卻記住了,這時候就想起了那句話。卻不明白"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怎么就會"好得很。"
                          黑暗中,你能感覺到的是她的身子卷曲成個問號一動不動,在盡力少占點面積;偶而響一下壓抑的"咔哧"聲,那是她在小心地嚼糖塊兒。我說睡覺的時候吃糖不好。她即趁機動一下身子,不好意思地說是不吃了。爾后她開始噦噦兒誰誰誰家的孩子十來歲了還尿床;誰家的兒媳婦跟她婆婆分了家還上她婆婆的雞窩里掏雞蛋;誰跟誰開始鬧自由了,有一回在棉花地里打權子,兩人抱成堆兒了呢!"我去那里拔豬菜來著,讓我遇見了,那男的還沒把我放在眼里,女的說,'你別,來人了',男的就說'她知道什么!'兩人該怎么啃還怎么啃,純是耍流氓。后街上那個小放豬的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有一回我在山上遇見他,他還掏出他那個小雞兒朝我撒尿呢,不要臉!......想不到這么個不起眼兒的小妮子小腦瓜里競裝著那么多莊上和山上的事情,全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覺得這個小人兒不簡單,她不聲不響地來來去去,卻用她那對小眼睛注視著莊上的事情。這么三說兩說,她精神放松了,開始伸腿弄景,這就不可避免地要觸著她。你覺得觸著的部分有粗糙之感......你忽略了她的性別,不知什么時候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肖亞男回來了。我不理她。她一個勁兒地道歉,還胡亂分析:"怎么了?想二姐了?這個妮子也是,去了六七天了也不回來看看。"
                          她這么一說,我哇地就哭了,還真是怪想我二姐了。我二姐是個永遠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要的人,她絕對干不出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里的事情。她見我哭得傷心,就說:"好了,別哭了,我不對還不行嗎?我確實是有急事兒呀,二姐不回來,趕禮拜天咱去看她。"
                          這么的,禮拜天我倆就去了。從釣魚臺到悅莊三十五里,這是走大道;若是走山路據說還不到二十里。肖亞男想來一個類似現在的野營或旅游之舉,即跟我商量:"咱們走山路吧?聽說景致不錯,還有瀑布什么的,順便玩玩兒。"我即答應了。走山路當然就不能騎自行車,我們步行。時值初夏,她一身短裝打扮兒,戴著地質隊的人常戴的那種白太陽帽兒,穿著小白鞋,脖子上扎著毛巾,有點像電影《年輕的一代》中林嵐的形象,看上去很青春。可那條山路她也沒走過,她照著大體方向純在那里瞎蒙。這就不可避免地要翻山越嶺,走許多冤枉路。我告訴她,沂蒙山,山連山,你不可以隨便在里頭瞎轉轉,三轉兩轉就出不去了。她還挺固執,說是沂蒙山山連山不假,但單個的山并不大,只能算是丘陵,二十來里地,還能走不出去了?結果就轉到一條大山峪里去了。那條山峪很長,曲里拐彎,一眼望不到底。兩邊全是黑壓壓的馬尾松,山頂上的巨石一個個黑黝黝的仿佛在吡牙裂嘴,你尋思什么就像什么。而溝底的小路也不能算是路,只是一條干涸了的河床,不時地會看到一坯干了的狼屎。看得出她也有點小緊張,可還要強打精神以證明自己判斷正確:"嗯。路是難走點兒,但方向是不錯的,不錯吧?"
                          "不、不錯。"
                          "世上本來沒有路,走得人多了就成了路。知道是誰說的嗎?"
                          "是魯迅吧?"
                          "嗯,哎,你怎么知道?魯迅你也能看懂?""懂個一句半句的而已。"
                          "還'而已'呢!我兄弟真聰明,你將來能當作家。""肖亞男能當得了那玩藝兒!"
                          "當作家要注意觀察人,還要注意觀察風景,要這里那里地跑,作家都是到處跑的。要讓你描寫一番這條山峪,你會怎么寫?"
                          我一下不耐煩起來:"你拉倒吧,咱們走的這條路根本就不對,還觀察風景呢!"
                          "看看,我好心好意地陪你去看二姐,你還不耐煩,你原來也是個小沒良心的呀!"
                          她這么一說,我尋思也是這么個理兒,遂不再吭聲了。
                          她則繼續胡口羅哆兒,又是今天的經歷肯定會給你留下美好的回憶,少年時的記憶是永遠的記憶,你將來在某篇文章里用到它也說不定的;你不能一葉障目不見森林、只知一山不知群山;山里的人只有走出大山也才有出息什么的。"哎,你見了二姐不要說我那天晚上把你一個人扔在家里的事好吧?"
                          "好。"
                          "也不要說那個楊秘書來過的事。"
                          "他不是來工作嗎?還開會什么的,這個還蔽人呀?"
                          "你不懂,我不讓你說你就別說,啊?咱們是自家人啊。自家人還能互相拉舌頭啊?"
                          "不說。"
                          這么說說話話的,就爬到一座山梁上了。一到山梁上就看見沂河了,看見沂河一切就一目了然了。你知道你所處的位置,同時也能確認你該走那條小路了。她開始承認我們走過了:"如果走另外一條有瀑布的山峪就對頭了。"
                          "當然是錯了,二十來里地,竄了半天還沒走到,那還不是錯了?"
                          "不過也不冤枉,不就是玩兒嗎?這一路風景不錯不是?看那棵銀杏樹有多大!累了吧?咱們去那里涼快一下。"
                          不遠處獨獨的一棵銀杏樹還真是不小,樹干三四個人拉著手圍不過來,樹蔭能遮蓋半畝多地。天很熱,又竄了半天,當然就汗流}夾背,我們即去那里涼快去了。
                          樹底下有幾塊早已安置好的顯然有人坐過的石頭,她鋪開一塊手帕,自己坐在上面,又將太陽帽扔給我,示意我可以鋪到石頭上坐著。但我沒鋪,直接坐到石頭上了。她即將短袖衫最上邊的個扣子解開,將毛巾伸到里邊兒擦來擦去。她那條褲子也比一般的長褲短,只過膝蓋那兒,褲腳處還有小摁扣。她那流經秀麗的胸脯和雪白的腿肚子的曲線,就讓你不敢正視。完了她將毛巾扔給我讓我也擦擦。我擦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不好形容的氣息,我猜那是年輕女人的青春的氣息。它刺激得你透不過氣來,甚至還生出一種類似依戀甚至是繾綣的小情愫。"啊,真舒服啊,小風刮著,蔭涼乘著。真想躺在這兒睡上一覺。"她說著就半躺到草地上了,用胳膊支著腦袋:"哎,那晚上誰跟你作伴兒來著?"
                          "小婷。"
                          "是個女生呀!"
                          我臉上紅了一下:"臟兮兮的個妮子,跟男生有什么差別?
                          "還害臊呢!這有什么,青梅竹馬嘛。"
                          "誰跟她青梅竹馬呀!我跟她根本不熟。"
                          "我說你沒良心吧,人家跟你作了一晚上的伴兒,你要么說人家臟兮兮的,要么說不熟,以后我走了,你也會這么說我吧。"
                          "哪能呢!你是我姐呀。""這還差不多。"
                          "哎,你跟那個楊秘書好、好了吧?"
                          "胡羅羅兒呢,沒影的事兒。"
                          我看一眼她屁股下邊兒的那塊小手帕:"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塊小手帕也是他給你的,一毛七一塊兒。"
                          她一下坐起來:"你怎么知道?""我分、分析出來的。"
                          "你是怎么分析出來的?"
                          "他來干嘛要買豬蹄兒?你去東里店也是為了他,還不讓我告訴二姐什么的,這種手帕咱們釣魚臺供銷社就有賣的,都是一毛七一塊,我還能不知道?"
                          她臉紅紅的:"了不得呀,你這個孩子早熟啊!""你問我,我還能不說呀!"
                          "其實,還沒最后定呢,這個人毛病太多,大姐、二姐對他也沒好印象。"
                          "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干嘛要聽她們的?"
                          "我說你早熟PB?什么你都懂,不跟你噦咿兒了。"她說著就站起來,圍著那棵銀杏樹轉了兩圈兒,淘氣似地爬上去了。她動作很麻利,神情很調皮,活脫一個高中生的神態。那樹雖大,但主干很低,上邊兒的窟窿也挺多,很好爬。她一上去,就隱沒在那茂密的樹葉里了,不認真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喊了一聲:"你上來。"
                          我從下邊往上攀,快觸到她的腳那地方的時候,一抬頭,就從她短上衣的下邊瞥見了那對陡然隆起的乳峰,咱的心里也陡然熱了一下。而她正好也探下身子將我拽到她的身旁了。我們緊挨著坐在一根樹枝上。樹枝顫顫悠悠,她還嘻嘻哩哩:"亞男姐好吧?"
                          "好。"
                          "好看PB?""好看。""哪里好看?"
                          我胡亂指了指她的臉、胸脯、還有腿:"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她一下用胳脯圍住我的脖子:"你這個小壞蛋呀--"
                          咱讓她攬著,一動不動,深怕一不小心就晃下去了,心里撲通撲通直跳,同時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生出來......
                          "哎,你看!"山坡下的小路上,有兩個人正從遠處朝我們這兒走來,而且很容易就能判斷出是一男一女: "還拉著手呢!"
                    她一只手扶著我從樹權的縫隙里站起來張望著:"哪兒哪......噢,看見了,拉著手不假,那女的還敞著懷兒呢!里邊是自馬夾。"
                          "那男的是當兵的。"
                          "是回來結婚的呀!他兩個肯定登記去來著。"
                          "哎,站住了......"遠處的二位在抱成堆兒啃,身旁的這個即滿面緋紅,呼吸不暢,她又坐下了。
                          一會兒,她問我:"他兩個上來了嗎?"
                          "那男的將女的背起來了,一步一步往這挪,肯定累得他不輕。"
                          "撒嬌呢!"
                          "奇的叉下來了。"
                          她忽一下站起來:"咱們下去,萬一他兩個也到這樹底下胡諺噦兒,咱們就挺尷尬。"
                          我們就下來了。剛落腳,他二位上來了,看見我們,那女的趕忙就系外衣的扣子,男的則掏出個類似打農藥戴的那種風鏡(由四塊玻璃組成的那種)戴上。
                          我們朝他倆走去,快走近的時候,肖亞男問那男的:"同志,打聽個事兒,去悅莊怎么走?"
                          那男的操著蹩腳的普通話:"怎么都可以走,從這兒走出這條山峪往右一拐就到,也可以從那邊兒走那條山峪往左拐。""哪條路近點?"
                          那男的問那女的:"都差不多吧?""嗯,差不多。"
                          "謝謝你們呀。"
                          那女的說:"甭價。"
                          沒走出兩步,就聽后邊兒女的說:"是地質隊的。"
                          我們兩個相視一笑:"操,出去當了兩天兵,回來還撇腔呢!'這兒'、'那兒'。"
                          肖亞男說:"你回頭看看,他兩個絕對到樹底下歇歇兒去了。"
                          我一回頭,還真是:"你還怪有經驗哩!""咱兩個要是還躲在樹上,這會兒熱鬧了。""小山莊的人,出去當個兵,回來就找個好對象,要是不當兵就找不著。"
                          "他那個對象你看著好嗎?""還可以吧?奶子不小。"她嘿嘿地就笑了:"你個小流氓啊!"
                          "還抱成堆兒啃呢!過會兒說不定又啃上了。""談戀愛的都這樣兒。"
                          "你也讓楊秘書啃了吧?"
                          她生氣地:"跟姐姐怎么可以這么說話?你跟二姐也這么說嗎?再胡噦吵兒,不理你了。"
                          "我不對。"
                          見她半天不吭聲,我又說了一句:"我不對還不行嗎?你別生氣,啊?"
                          她一下攬過我:"你這個小壞蛋啊--純是個小壞蛋。"
                          不知不覺地我們也拉起手來了。一會兒,她臉紅紅地:"想啃亞男姐嗎?"
                          "不、不想,姐姐怎么能啃?""要是姐姐讓你啃呢?"
                          "干嘛要讓人啃呢?啃了,你舒服啊?"
                          "讓喜歡的人啃才舒服,我喜歡你呀!"她說著即伸出雙臂,摟著咱的脖子,將唇緊緊地貼到咱的嘴上了,完了又啊、啊著將咱的臉壓到了她的胸間。你立時迷津、慌亂,魂飛膽喪,如醉如癡,立足不穩似的,同時也覺得意義不小......若干年后,當我正式談戀愛的時候,后來成為我妻子的那個人說是,你是個老手啊?那時我即將責任推到了她身上。
                          好大一會兒,她松開咱:"怎么樣?好嗎?"
                          咱囁嚅著:"好、好,這事也不能告訴給二姐吧?"她臉色仍然紅紅地:"你說呢?"
                          "我誰也不告訴。"
                          她唉一聲,摸摸咱的頭:"快快長!"
                          下午三四點鐘我們才趕到悅莊。不巧,我二姐回家了,走兩岔里了。肖亞男說聲"這個死妮子!"想往回返。但縫紉社的人挺熱情,好幾個姑娘都說,這么晚了,再回去是不可能了,先住下再說。有個姑娘就領我們去了我二姐住的房東家里,還留下幾張飯票,說是吃飯的時候就到食堂去吃。這么的,住著了。
                          那家就一個怪慈祥的老太太,屋是兩間,也是用秫秸抹上泥隔成了里外屋。那老太太指指里間個小床說,玉潔就住在這里。那床很小,像是看瓜人睡的那種涼床,兩個人是絕對睡不開。吃飯的時候,我就犯愁晚上怎么睡,可肖亞男一言不發,胸有成竹似的。咱尋思她是公家人兒,整天這里那里地竄,還能沒個熟人什么的?不想她就沒有。吃了飯,她轉轉悠悠地又回來了。臨睡覺的時候她才說:"就是這個鎮我沒來過,我要來過,還能多走那么多冤枉路?我要硬到公社去,也能找個地方睡,可他們要向上一反映,說釣魚臺工作隊的個女的領著個高小生到處竄。我吃不了得兜著,就這么睡吧,啊?"那個老太太也說是:"你姊弟倆通腿兒就是,又不是外人,我閨女和閨女婿來了,也這么睡。"咱就不好意思再說什么了。
                          肖亞男睡覺前照例地洗臉、洗腳,完了她又讓我照此辦理,將那個老太太的熱水用了不少。她睡覺確實就如那個小停妮兒說的是穿著衣服,不過不是外衣,而是背心褲頭兒。那樣的一個小床你即使通腿睡了也必須是緊貼著,翻身兒的時候不小心也能骨碌到地上。但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我想到這也是她"工農化"的表現吧。她嘻嘻地說聲:"簡直累毀了堆呀!睡,睡它個一塌糊兒。"就躺下了。
                          外間的老太太還喜歡接話茬兒,問道:"什么糊兒?"
                          她兩個一遞一句地又胡噦口羅兒了一陣都不吭聲了,睡著了。
                          咱卻睡不著,咱當然也穿著褲頭兒,但其余的部分是全都赤裸著了。咱小心翼翼地仰躺著,身體的三分之一擔在了床沿上,另一側就不可避免地要貼著她。而那美麗的雙腿是多么的溫熱、豐腴和圓潤呀!那怎么可能輕易就睡著?這真是有意義的一天啊,今后無論如何是忘不掉的了;還有那對兒拉著手的男女,那女的比起身旁的這位實在是差遠了,還敞著懷兒讓那男的背著,自以為得計!那個小婷妮兒就更不值一提了,還自得白來黑得黑,咯支咯支洗一洗......那頭兒哼了一聲,將整個一條腿擔到咱的身上了,柔軟而沉重。要命的是它正巧壓在了咱的最敏感的一個部位。你就很難讓它沒反應......可不對呀,人小鬼大呀!這簡直是......那個字怎么說來著?把衣字分開中間安個執?意思明白,可會寫不會讀:褻瀆,怪流氓的意思。這是褻瀆呢!咱輕輕地將身子從她的腿下挪出來了。咱為了少占點面積將身側起來了。可這樣一來更要命,那圓潤而又飽滿的腿肚子正貼到咱的懷里了,而咱的一只胳膊還沒抽出來。你.還不能再動彈,越動彈越說明你思想復雜睡不著。那頭兒鼾聲均勻,仍然睡著定了。咱試試探探地將另一支胳膊也搭上了。實際是抱著的姿勢了。隨后將腿也纏了上去......
                          ......啊,這是個美麗的知識女人,她拉著你的手,要你啃她,不要你告訴給別人,還要你快快長,難道還不說明問題嗎?"咯支咯支洗一洗"是露出鄙夷的神情了:瞎吹唄,她口羅噦兒你呀,人家婷婷玉立呢,腿那么長,除非你長得像那個當兵的那么大!告訴你個辦法吧,你要按我說的,立時三刻就會長大。什么辦法?她表情像劉乃厚他娘似的,神秘兮兮地說是,年三十的晚上。你找一棵莊里最大的椿樹抱起來,口里念念有詞:椿樹王,椿樹王,你長粗來我長長。這么念上三遍就管用了。你千萬可別念成了我長粗來你長長,記住了?說一遍我聽聽。咱好像怎么也不能念得正確,心里那個急,好不容易念對了,趕忙找到棵椿樹就抱起來了,隨后將腿也纏上去了,一股熱流從脊背涌起,順勢直下了......咱一下醒了,她的腿也一下縮起來了。你羞愧難言,無地自容......
                          第二天早晨起來,咱小心翼翼地察顏觀色,沒發現異常情況。可吃飯的時候,她不卑不亢地說是:"昨晚你做夢了吧?"
                          "沒、沒做夢。"
                          "還不好意思,做夢娶媳婦了吧。"
                          "胡咿咿兒呢!"
                          "做上那么幾回,你就成大人了。"
                          咱簡直讓她羞毀了堆呀!如果地上有條縫,恨不能馬上就鉆進去。
                          "你自己回釣魚臺行吧?我從這里回縣上一趟,沿著大路走,不害怕吧?"
                          "不害怕。"說完咱扔下飯碗就竄了。
                          我與肖亞男的戲就這么個戲,情況就這么個情況。咱當然也讓她腐蝕得不輕,高中時代就企圖早戀,正經談戀愛的時候又優柔寡斷,不期然地就將那人與之比較一番,讓你根本幸福不起來。
                          說這話是六十年代的事情,放電影《年輕的一代》的:那一年呢,國民經濟開始好轉了呢,那就是六三或六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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